”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给朋友送了一本《情人》,生日快乐,杜拉斯很好。每本我喜欢的书她都懂,很真挚难得的一段友情。

我太难接受安迷修先生已经老去的事实

可他的脸上现在淌着忧郁的河川,像是泪水在孤独地倒流

你在看吗,博士。

送给安迷修的一支玫瑰

*雷安
  
    
    

    现在是冬季,风已经离开了,气温裹在冰冷的壳里,随着河流慢慢飘向大海。当我提笔在这封信上落下第一个字时,窗外开始落雪。安迷修先生,收到这封信时请您不必惊讶。当我年轻时常以这种方式与我的爱人通信,如今它似乎有些落时,但这些不是我想说的,先生。受人之托我将这封信和一个木匣送到您的手中,木质品在这个年代格外脆弱,保存和使用它时务必小心。由于一些在信中或许交代不清的原因,请您不要轻易地开启它。事实上它所承载的内容很简单:碎纸、金箔,与一枝玫瑰。

  
     我曾听雷狮博士说起,您很喜欢巴尔干南麓的玫瑰花海。即使素未谋面,我也能感觉得到您会是个温柔的人,性格总会在这种微小的地方表现出来,不是吗?现在再让我们谈起这朵玫瑰花吧,世界上总是有太多难以预料的事情,就像它带着故事来到我的手中,下笔时我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博士离开时只给留下了这道指令:将它送到您的手中。

  
     很难向您描述我第一次看到雷狮博士在实验室的后院里栽种玫瑰花时的心情,他太不像一个会把心思放在草木上的人了。沉稳的双手在面对泥土时明显显得笨拙而慌乱,大堆的园艺工具像是无用品般堆在角落里——显然这些实际工具相对于理论来说更让博士感到棘手。我看见他把种子埋进泥土,脸上挂着罕见的虔诚。

   
     “博士,您为什么要种一朵玫瑰花呢?”

  
     “谁知道,或许会有人喜欢吧。”

  
     实验室里的大部分空间都被黑色的球状器皿占据,每一个人都很高兴能够看到后院里出现新的生机,久渴的土地太需要生命来填满了。我们的思维往往太过理性,数据和真理的海洋里突然出现的这株充满感性与未知的个体让我们措手不及。我们会需要一本说明书?一本花卉栽种指南?自然法则没有条条框框,失去这些让行动变得更加自由,我甚至不清楚一天内需要浇几次水才能让沉眠在土地里的它抽出嫩芽。值得高兴的是,雷狮博士极其细心地在照顾着它,让我们在繁忙的计算中绞尽脑汁时,抬头能够看到玫瑰花的枝条在寸寸生长。

  
     玫瑰花的生长空间从不会因为日渐增多的球形器皿而变得逼仄,属于它的栅栏、泥土、露水永远在那个小小的角落。在草稿纸上演算方程时我不止一次地担忧起它的未来,真实与理性的世界太过于不适合生命的生长,窗外是幼小而脆弱的自然,屋内是时刻在吞吐能量的宏原子。我们守护着潘多拉的魔盒,却仍在妄想一枝花朵的开放。

  
     安迷修先生,或许您对这些球状器皿一知半解,我也仅仅是停留在理论层面...除了雷狮博士,没有人真正清楚它们的力量。我尽量言简意赅的来说明吧,大气是微观世界沸腾的海洋,我们数十年不断追逐捕捉的真相就在它的源头。它的组成并不像水,而更像液体汽油。只要再细微不过的火星便足以把它引燃。而我们手上正握着这样一把钥匙......宏原子的裂变临界点远远小于正常的微观原子,于是更加简洁、易于触发的擦火石就这样被我们发现并掌握在手中。在知道这个真相后我仅仅充满着对于数据的麻木,它的数值实在过于庞大,我无法想象它所引发的灾难和伤害——不,不如不要去想。

  
     “雷狮博士,您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我茫然地开口,这个问题太过微妙。每个人的大脑都是伪装成湖面的黑洞,它通向无穷无尽未知的彼岸。雷狮博士足够年轻,在他身上我却鲜少能够看到属于少年人的心性,过于成熟,他比大多数方程组更要复杂。

  
     “假如你的手里握着足够摧毁一切的力量,你又会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并不希望他被赋予的定义会是这样。”

  
     “我什么都没想,”他疲惫地摇头,目光转向墙角的玫瑰花。它还十分年轻,此刻正露出微红的花苞,花瓣里包藏着秘密。“希望它能够快点开花,仅此而已。”

  
     我欲言又止,这里面包含太多疑问。这两者之间的差距过于悬殊,很难有人能够权衡利弊后又如此云淡风轻。雷狮博士或许是在说玩笑话?我不知道,阿努比斯左侧天平上放着的大概不是羽毛,而是这朵玫瑰花。

  
     人会努力变得去爱吗?我以为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他变得不一样了,安迷修先生。难以相信是一朵玫瑰改变了他,这说起来太过荒谬、缺乏我们一贯信赖的科学依据作为支撑。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时期,压力让我们不得不在实验室内增加球状器皿的个数。谁能够预想到这些东西真的会被用于战争,对准我们的同胞呢?从未有人希望未来会是这样。

   
     很遗憾的告诉您,安迷修先生,现在玫瑰的生长进入了不明原因的停滞期。实验室内有太多的不可抗因素阻碍它的生长。射线的剂量甚至能够让人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玫瑰能否撑到花期,没有答案。它的花苞依旧紧闭,就像雷狮博士望向那些球状器皿时紧皱的眉头。它会变成什么样,还会是一朵玫瑰吗?而这些静静躺在收纳器里的宏原子又会变得怎么样,现在我们的面前有无数条岔路口,铺天盖地的紧迫感让我难以想象外面的战事,我害怕我的双手会因此颤抖,在最精密的细节上出现差错...这真的很难,雷狮博士或许也处于这样的煎熬。

  
     “您为什么要种一朵玫瑰花呢?”我再次提起这个话题。战线蔓延地很快...实验室处在高地,南方的天空总在夜间泛起火光,毫无理智地撕裂夜空本该有的平和微光。我们还有时间吗?玫瑰花会不会开放,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战争来得像是迅猛的龙卷风,我们或许看不到花朵开放的那天,便会被潘多拉魔盒一齐拉入地狱。

   
     “给一个想要它的人。”他不再向我隐瞒,疲惫化作淤青积累在他的眼下。雷狮博士的手里端着咖啡,这些日子里他的马克杯鲜少离手。他扑在成堆的演算纸上的时间变得更多,但花在玫瑰花上的时间并未减少。我看得出他的焦虑,苦闷,难以言喻的痛苦。安迷修先生,他真的很想把这朵玫瑰送给你。他的手上开始出现细小的伤口,那是玫瑰的尖刺划伤的。这段日子里他不再带上手套,他变得有些急躁,时而在玫瑰的泥土边喃喃自语。他在说给玫瑰花听吗?除了花、叶子与泥土,没有人知道。

   
     玫瑰变得不一样了,它又继续缓慢地生长。花苞打开了一丝缝隙,却难以让人窥得真切。雷狮博士非常高兴,他略微增加了营养剂的用量,促使它尽快生长。我们没有时间了,沉闷浑浊的空气像厚重的棉被压在我们身上。迫于无奈,我们开始进入实验阶段。宏原子即使在普通的设备中也能达到足够的速度进行冲撞,而这种能量的释放具有选择性,当它接触到一小块未来得及清理的碎玻璃时,立刻爆发出极为庞大的能量波。实验室所有的玻璃都在尖锐的轰鸣声中破碎,包括玫瑰花上的玻璃罩。我透过落地窗....准确来说已经没有玻璃的阻拦了,看到花茎在剧烈的气流变化中散落枝叶。雷狮博士发疯一般冲出实验室,用双手捧起他的玫瑰,幸运的是,它仅仅掉落了几篇翠绿的叶子,没有被玻璃切断茎脉。我看到它似乎在流血...不,那是雷狮博士的,他颤抖的双手太过用力,玫瑰的尖刺深深地扎入指腹,鲜血如流泪不止。

   
     雷狮博士禁止我们将任何与草木有关的东西带入实验室,我见过他看向那玫瑰花的眼神,我明白的。我们尝试各种实验,敌国的大气武器制造出的改良龙卷风摧毁了我们的战舰群,海洋已经失守了,我们没有办法离开实验室,离开故乡。指令只是轻飘飘的一张纸,文字没有感情,它只有两个字“启动”。那天我最后一次在后院看日落,看到星星挂满夜幕,太阳照常升起。我的眼泪喷薄欲出,科学、亦或是真理,无情而自私,它不为人类思考,裹上真理的外壳假行欺骗,我们在每一行算式中真正获得了什么呢?没有,什么都没有。时间走到了它的尽头,我们将要去按下按钮。没有什么是清白无辜的,除了那朵玫瑰花。

  
     ......

  
     会有结局吗?

  
     会的,如您所见,安迷修先生,此刻我还在写信,墨线一直蜿蜒到了这里。雷狮博士选择了另一条路,在众多条岔路中他放弃了属于他的玫瑰花,用自身引爆最后一颗宏原子。因果论太过复杂,死亡并非是所有故事的结局。死于宏原子裂变的人并不是死,也不是生,他们介于生死之间某种极为特殊的形态。我已垂垂老矣,再无力去弄明白宏原子世界的运行法则,但我可以明确的是:雷狮博士并没有死去,安迷修博士。

   
     玫瑰花在那天同样湮灭于大火,可它现在完好无缺的,我猜想,已经送到了您的手上。您知道薛定谔的猫吗?不可思议的量子效应的秘密藏在这个小小的木匣里。它和一张指令在某个清晨出现在实验室的废墟中,那里原来栽种着一朵玫瑰。我明白的,雷狮博士,这是他最后的心愿。现在我把它交还给属于他的另一位主人,这朵玫瑰属于您,安迷修先生。

  
     我不知道这朵玫瑰是否还会开放,木匣未被打开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它是否在另一个世界盛开着呢?


     我不知道。
    
     

他背弃和神的誓言,以不渝的忠贞与雷狮交换爱,用自由做筹码来抵押这场荒唐的交易,最终以死谢罪,在冬季的尾声里无声离开。

他的王按照骑士的遗愿亲吻他的脸颊,独自一人在高台目送祭祀队伍的远去。那日城中黄花满地,四处蔓延起下一个季节的预兆。没有人为安迷修的离开而哀伤,他们捧起一把又一把的黄色花瓣,把骑士埋葬在属于他的春天里。

——《恶时辰》

◎现已知且允许公开的情报

=个人置顶

质问箱传送门:什么都可以装的小黑洞

你好,我是故霖。

北司空这个名字取自秋季南三角的三颗星星:北落师门、鲸鱼尾巴土司空以及凤凰座的火鸟六。

这个博客会发一些同人和原创作品,请在首页自寻合集方便阅读。

@林屿 存东西和一些文章归档

没什么可说的了,就结束在这行吧。

爱情与其他魔鬼

*雷安

*文题和灵感皆来自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爱情与其他魔鬼》
  
    
  

    我十六岁时第一次见到雷狮·莫里奥埃多。
   
    
    对于这个家族及其姓氏我知之甚少,仅从当差的父亲口中得知一星半点:与这片土地有关联的第一位莫里奥埃多,在五月的某个礼拜日率领兄弟姊妹和十几个橡木箱来到这座小城——包括抬着这些箱子的黑人和印第安人奴隶。依靠人类所拥有的最质朴的力量,他们用双手收集木材和大理石块在南边的高地上建立起了一座宅邸。至今无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亦无人起过去丈量的念头。依父亲所言,随莫里奥埃多漂洋过海的神灵藏身在这座宅邸的深处,他蚕食着信仰作为养料,在无数个被黑暗笼罩的角落里盘踞。没有人能够说清这些虚无缥缈的力量,而莫里奥埃多家族的人谈论起这个话题时都缄默不语。
    
    在神不会祝福的礼拜五,连续不断的乌鸦嘶哑声笼罩在阴云上空,雷狮于这天出生在这座宅邸。老莫里奥埃多在同一天内由子爵晋升侯爵,又从侯爵降至伯爵。于是他将第三个儿子的出生视为不祥之兆,在城中基督教徒口中听到的说法更让他坚信不已:魔鬼在礼拜五偷偷从枷锁中逃出,化作乌鸦在寻找人世新的寄主。
    
    新生儿与祖上完全不相符合的漆黑发色透露出这些魔鬼的意图,他们在雷狮睁开眼睛之前自头顶进入了他的身体,诅咒在体外层层脱落成诡谲的绛紫色素沉淀于他的眼瞳,以至于产婆用消过毒的剪刀剪短脐带时,双手因一种莫名的惊恐而颤抖不止。尖利的刀刃并没有伤及他分毫,所有人都确信他们的确看到刃边划过了雷狮的左胸口,但皮肤上却仅仅留下钝器擦过的浅淡红痕。于是他们开始不安的低语:一个冠以莫里奥埃多姓氏的魔鬼出生了。
     
    雷狮·莫里奥埃多并没有发出本属于新生儿的啼哭,他睁开双眼用那双深沉的不详之瞳打量着这个世界。产房内窃窃低语的人在心脏的一阵绞痛过后便噤声不语,有关于魔鬼的言论在当日被抹杀在这座木棚产房之中,仅仅几年后又悄悄在城中被歌谣隐秘的传唱。后来有人记起掌管炼金术的老寡妇临死前哽着最后一口气,曾向她的徒弟说道:上古的鬼怪不懂得音律,唯有在歌谣中才能谈起那些无法被言说的秘密。
    
   

    我十六岁时,雷狮满十七岁又三个月,准确说来还需要算上六月的第五天。父亲从我的手中取过那对自儿时起便被我佩戴在身边的木制长剑,将我领到莫里奥埃多的宅邸门口。我们站在那天仆从还未清扫的棕红地毯上,脚底的枯枝败叶因破裂而嘎吱作响。
   
    “你将到这里替伯爵做事。”父亲道。
   
    “可您说我会成为一个骑士。”我还记得四岁那年他说过的话,那时我的手中尚握双剑。
    
    “我已经老了,”父亲从烟袋中掏出一把褐黄凋零的烟叶,“而你会成为一个向伯爵效忠的骑士,而后是他的孩子。这是城中没有人能达到的荣耀。”
   
    空气中的水汽让我的鼻翼瘙痒难耐,我知道这件事实让我无法反驳。“可骑士的忠诚只能献给一个人,这是我应恪守的道义。”
    
    “那就随便向哪个莫里奥埃多献上你的忠诚吧,孩子。”
   
    

    礼拜二我收拾行李来到宅邸的下人房,拱廊里拥簇着腐烂的烟草叶和昆虫尸体的恶臭,印第安人喜欢捣碎草药来驱赶蚊虫。蒂娜卡里埃多接待了我,掌事的女仆和其它奴隶的穿着并没有很大的差别,她建议我贴近印第安人的习惯,和棚房里的奴隶一起生活。
    
    “你的肤色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印第安人。”她如此说道,“像蜜蜡一样。”
    
    “我会的。”我在房间的角落放下包裹。
   
    我并没有忘记我的职责,我会向四位莫里奥埃多中的某一位致以此生不渝的忠贞。老伯爵年事已高,我曾亲眼目睹一个上午之内他的房内送去四次痰盂和六条毛巾,病魔始终笼罩在他的床榻之上。我转而将目光投向他的孩子,未来莫里奥埃多爵位的三位继承人。
    
    从未有人会在这座宅邸中直言雷狮·莫里奥埃多的真名,当棚房里的奴隶们讨论起主人的家事时,说到他往往脸色微变,窗外的芭蕉叶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的作用下沙沙作响,摆去叶面上由晨雾凝成的露水。他们往往用“那个魔鬼”来代指伯爵的第三个孩子,自雷狮出生伊始有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就如浪潮般涌动,从未被风抹去这些痕迹。奇怪的是我并未因此对他产生厌恶或者恐惧,与之相反的好奇反而在心底扎根。
    
    蒂娜卡里埃多对我说:“由你负责照顾伯爵的第三个孩子吧。你并不害怕他。”
    
    “之前没有人负责这位子爵的起居日常吗?”
    
    “没有人能够坚持下去,”她轻蔑地笑了,番石榴汁液制成的唇彩让她看上去在嘴边衔着火焰。“他们都是一群被魔鬼嘘头所驱使的胆小鬼。”
    
    蒂娜卡里埃多告诉我,雷狮常年匿在阁楼上的某处房间,他曾露出恶犬般的神情警告奴隶不要靠近他的领地分毫。第一个敢于在背后质疑他言行的黑人仆从在醉酒后的闲谈中将雷狮比作盘踞地狱的三头犬,第二天他被发现死在锅炉房中燃烧的木柴堆里。火舌汹涌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腾到三楼处属于雷狮房间的外窗时仿佛被无形的绳扼住,最终消逝在一桶桶泼洒过来的井水中。自此之后,奴隶们都对阁楼和坏脾气的雷狮·莫里奥埃多深缄其口。
    
    “假如你想保证这份工作不会半途而废,不妨试着去和他接触。”她顿了顿,随即露出我无法解读其含义的笑容。“谁都未曾真正了解他。”
    
    

    午睡时分我敲响他的房门,我第一次见到雷狮便是在这个下午。阁楼里积郁着数不清的尘埃和夏季雨后蒙在木头缝隙间潮湿的薄雾。我推开房门,在门口处站定。雷狮·莫里奥埃多整个人隐藏在阴影之中,仅有稀薄的阳光在地面上拉远他的身形。
   
    于是我开口说:“莫里奥埃多阁下。我的名字是安迷修。”我不知我是否会向雷狮效忠,但我仍行了一个骑士礼。
    
    “抬起头来,”雷狮开口道。“你是什么人,印第安人从未有过这种奇怪的举动。”
    
    “一个骑士。”我如实回答,“在下并非印第安人,仅是在宅邸内当差而已。”
    
    雷狮嗤笑着:“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个自称骑士的普通奴隶而已。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有出格之举。”
    
    我本分地进行着我的工作,同时在细枝末节中进一步了解到有关于雷狮·莫里奥埃多的一些事情。他的昼夜作息极不规律,当轮到我守夜时,将近凌晨他的房间都灯火未熄,直至天明阳光盖过微弱的烛火。而有时他在晚饭过后便拉上窗帘合寝入睡,没人能解释得清其中的原因。信仰异教的奴隶们始终认为是他在与魔鬼做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交易,唯有在夜间白日的阳光才不会将污秽物灼烧。
   
    雷狮·莫里奥埃多不喜欢吃蔬菜,在饮食上极度偏爱肉食。他并没有因为缺少植物中的精华而发育不均露出惨淡的菜色,除却肤色偏白他的身形着实壮硕,和市长家中重金购来的少年奴隶一般流畅如刻。我在黎明时分端来热水供他沐浴,那惨淡的白仅透明的肤色让我脑海中不自觉地翻涌起有关于他的闲言碎语,这些念头最终都湮灭在他一次次打破我先前塑造的认知的笑声里。
     
    我试图在雷狮·莫里奥埃多身上寻找值得我以骑士身份为他效忠的地方,我并非基督教徒,同样对那些有关撒旦的流言并不排斥。从普通人的角度来打量他,他完全可以承载起骑士的不渝忠贞,即使魔鬼在其中作祟,我也并没有任何因此而抗拒命运让我行驶的这份职责。
    
    

    某个雨后的下午,我单膝下跪,在丛丛的芭蕉林中对雷狮·莫里奥埃多说道:“我将奉献给您我一生的忠诚,以骑士的身份和安迷修的名字起誓。”
    
    “魔鬼也值得骑士效忠吗?”他的眼睛对上我的,低温的火焰炙烤着灵魂谎言的真假。
    
    “在下并不相信那些蜚语流言。”我昂起头,与雷狮对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需要。”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摆出属于莫里奥埃多的威严,他回复我:“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我说过。”
     
    骑士的宣誓不会因为主的拒绝而失效,我始终以骑士的身份来定义我的职责与义务。我重拾佩剑,以古老的牛皮革系在我的腰侧。于是老铁匠的女儿拿出三百年前的铁石塑造剑身,雨林深处的炼金术士以秘银为我附上冰与火的祝福。我委托他们在柄处纹上一座小型的十字架,而上面没有耶稣。
     
    当城中的人问起:“安迷修,你将成为谁的骑士?”我总是如实回答:“是雷狮·莫里奥埃多。”他们的脸色骤变,城中开始落下八月的大雨,洗刷着数不清的被药草杀死的臭虫尸体和尘埃涌进下水道,我对他们的劝告充耳不闻,当微凉的剑柄握在我的手中时,我时刻清楚的意识到我已为骑士之实。
    
    

    我的工作并无太多变化,雷狮喜怒无常的性情我已习惯。以骑士之名行仆从之事,正如他所言:本质上其实并没有许多差别。阁楼的生活始终笼罩在阴影之下,有时我上楼清扫时会看到雷狮正坐在书堆中翻阅书籍。那堆书籍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第一位莫里奥埃多的年代,古英格兰人漂洋过海时带来的橡木箱中除却牛油与羊脂,还有数不清的牛皮卷和纸质书籍。某任伯爵曾向城中的图书馆捐赠过小部分,但人们都无法读懂那些如蚂蚁般蚯踞在纸面上的神秘文字,于是它们躺在阁楼上发霉腐烂,偶尔才会被人记起。
    
        “您看得懂这些文字吗?”我说。
    
“嗯。”雷狮·莫里奥埃多不轻不重地回答。“上面记叙的是日耳曼人对反叛者的处决方式,他们把背弃信义的人视做地狱逃窜到人间的走狗。”
    
    “通常而言,他们会处以火刑。”
    
    我曾听城中的基督教徒谈起,他们把非洲奴隶带来的疾病视做土著信仰的魔鬼。当镇上不幸有人爆发出疯癫的发病之举,他们会用绳索将他捆在坚实的原木十字架上,牧师和修女会朝这个不幸的人身上泼洒圣水,以求魔鬼离开他的躯壳换得安宁。邪恶的信仰最终会在火焰中消失殆尽,魔鬼化作烟灰消散,而灵魂会升入天堂。
    
    “你在害怕吗?”雷狮的眼中闪烁着昏暗不定的火光,我不禁将这两者的关系联系到一起。
    
    “您害怕火刑吗?”不知何时起,我已默认为我或许是一名魔鬼的骑士。于是我出声反问。
    
    “只有撒旦才知道。”雷狮说。
     

    我来到莫里奥埃多宅邸的第三个年头碰上了天灾,这一年全城颗粒无收,汹涌的暴雨和洪水蛮横地侵蚀着因旱灾而干裂的土地,在旱季挣扎冒出绿芽的植株很快就死在溢水的农田里。养分开始衰败流逝,饥饿不堪的穷人开始使用裹着厚厚蜡油般的油叶,当年幼的孩子因此哽咽而死后,他们又剥下树皮混合去年留下的面粉烙饼以求度日。
    
    人们开始怀疑是魔鬼的力量作祟,莫里奥埃多家并未因天灾受到分毫的影响。穷人和富人都把议论的焦点集中在雷狮·莫里奥埃多的身上,有人开始提到二十年前异常的天象和有关于新生儿的种种传说,人们一度回忆起雷狮·莫里奥埃多出生那日的种种怪异景象。于是他们不顾一切地闯入南方高地上的宅邸,用柴刀和斧头劈开紧锁的大门,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找到了他。
     
    漆黑如墨的发色愈发让他们相信神官的说道,当那双诡谲的紫色双眼睁开之时,所有人都抑制不住地感到一阵心悸。很快他们便下了定论:这个孩子自出生起便被魔鬼附身,而他身上代表邪恶的力量正在引导风雨作祟。
     
    他们把雷狮·莫里奥埃多关进了城镇中心的某处囚笼,这里暗无天日,比阁楼还要冷上几分。我的双剑被劫走丢弃在森林里被尘土掩盖,从而换得对雷狮的探望权。没有人愿意照顾这个被魔鬼附身的青年人,他们希望他能够随普通人的身体疼痛死去、最终烂在地里,然后让魔鬼的力量烟消云散。
     
    我被赶出了莫里奥埃多的宅邸,这是我到这里工作的第四个年头。我已向雷狮奉上我一生的忠贞与信仰,因此同样被视做魔鬼的仆从而倍遭唾弃。离开宅邸前我收拾行李,带上了装满食物和水的陶罐和阁楼里的古籍。在获得允许后我带着馅饼和叠在棉布包袱下的书来到牢房探望雷狮。
     
    我们一同享用馅饼和樱桃汁,雷狮借着栏杆里透出的零碎的光大声朗读着异族的语言和文字。他向我描述大洋彼岸的伊比利亚半岛,抑扬顿挫的唇齿间仿佛残留着西班牙热烈的温度。在寒冬我们蜷缩在牢房一角的稻草堆,牛油蜡烛燃起微弱的光。我的手指内侧因握剑而覆上薄薄的茧,时而我们会触碰彼此的双手,因而我更加贴近地感受到雷狮·莫里奥埃多身上与常人不同的温度。
    
    春季时我已能够勉强念出那些异族的诗句,他说这是一位波斯的诗人,波斯在西班牙更要往西的土地。那日我偷带进来一小罐葡萄酒,在鲁达基的酒颂中捧杯畅饮,肆无忌惮的欢笑歌唱。门外的侍卫由此而惊恐不已,不止一次地警告让我们不要发出那种在他听来尤为刺耳的诅咒。
     
    我用半块苹果馅饼收买了年幼的侍卫,让他们到更远的阴凉处去歇息,并保证我不会做出和逃走有关的任何举动。然后我躺下,附耳在雷狮身边悄悄念出昨日他教给我的诗句。他以音节地形式纠正我的发音,又低沉地朗诵出书籍最后一章的十四行诗。暴风雨在我们的胸膛中轰鸣,超越魔鬼与上帝的力量在汪洋大海中驶着风帆。我颤抖的指尖触上了他的,于是我们紧紧相握,如孤舟般在暗洋中取暖。我在天亮前照例离开,紧紧攥着那本边页已被我们翻阅到起角的书籍快步走向我的住所,而新的一天雷狮会看到另一本完全不同的书。
     
    但黎明并未到来,我在住所处被神官和他的手下捉走,罪名是被魔鬼收买。他们将我捆在广场的一角,淋上婴儿洗礼时所施的圣水。雷狮·莫里奥埃多被绳索缚上广场中的行刑架。我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捕捉到有关我们的关键罪证:
     
    我,安迷修·克夫尔多西,十六岁时便将自己的身心出卖给魔鬼。用妖精和鬼怪的迷药迷惑牢房前正义的侍卫,好带进污秽的书籍让魔鬼即使身处最黑暗的角落里也能对这个城镇施法造成不幸。狡猾奸诈的魔鬼用异族的语言诅咒这片土地,让时至今日的大雨仍没有消停的迹象。主啊,他们同样有罪!
    
    身着正装的神父悲悯地上前,辅祭用木勺舀起桶中的圣水朝雷狮身上泼洒。他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管你是谁,以基督和过去、现在、未来可见与不可见之万物之主上帝的名义,我命令你离开这具经过洗礼得到救赎的躯体,回到黑暗中去。”*
     
    人群爆发的阵阵嘶吼,他们高喊着让火焰燃烧。刽子手放下屠刀拿起火把,点燃了雷狮·莫里奥埃多脚下的柴火堆,浓烟混合神父的悼词缓缓升上天际,我看到雷狮在行刑架上痛苦地扭动,双手因摩擦而扭出红痕。在最后一个高亢的音符落下时,只只黑鸟从火焰中悲鸣着飞出,和房梁上停留的乌鸦一起饶着广场盘旋,发出二十年前那般阴云上的嘶哑声。
     
    我挣扎着挣脱身上的草绳,不顾一切地跃入广场中央的柴火堆中,紧紧拥抱住绞刑架上尚存人形的雷狮·莫里奥埃多。那天我最后看见的是漆黑的鸟和惨白的烟,数不尽的牛皮纸记录着我们曾亲昵低声分享过的诗句,在天上飞起盘旋久久不落。
    

    我踏入火海,就像预言中骑士最终会为他的莫里奥埃多送行。
    
  

*处自马尔克斯原文

凌晨四点的枪响

    
      
   
凌晨三点半,我开枪杀了梅格太太的猫。就砰——的一声,我怪叫着捂住胸口倒下。为什么是我?因为猫太痛,它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可总要有人把这种感官上的冲击转化成别的什么东西,周围的目击者为零,我理所当然地好心帮助它。
    

对,是枪——老詹姆斯在街口用蓝色富兰克林换来的双管袖珍,塑料灰铝合金,掉渣品味。假如我有天加入禁枪游行,请诸位归功于老詹姆斯未来某把心肝宝贝的作呕涂漆。你不能怪罪于本人的审美品味,就像你不能怪罪自由女神举起火炬时,看她腋下的人会怎么想。也许你说我大逆不道,放肆地乱讲话,我同样用上述的理由反驳你。

    
那会枪把还托在我的手上,食指刚刚放开扳机,虎口都是呛人的硝烟味。我伸手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刺鼻的番茄酱味来势汹汹地往我鼻腔里钻,每一处黏膜都在叫嚣着:它死了、它死了...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停止了!而你就是开膛手杰克,是罪恶的索多玛,自以为是地戏谑生命!
    

有那么一刻我的良心不安,我哆嗦着看向右手,心尖有蚂蚁在爬:不,不是的,这并非我的过错。你我皆是共犯,我的血液、细胞,控制着我一举一动的神经中枢。我的躯体同样有罪,它有握住抢把的力道,它扣下扳机,它掠夺生命。或许神经中枢才是这场谋杀的主谋,它自十几年前起便已蓄意,向外界掠夺营养,指使细胞复制分化,让我全身上下每一处似乎是自然的成长和进步都带有目的性。嘘...我的老天爷啊。兄弟们哪,听到这里请无需惊讶。无神论者总会在嘴边挂着点什么东西,企图用镀铜的花言巧语假扮金石,骗过阿努比斯的眼睛好升上天堂,祈求神明的庇佑。现在我紧张地厉害,手心蹭出一层黏糊糊的汗。
    

我抹了把脸,不知道什么液体挂在我的脸上。大脑空白得活像死鱼翻出的白眼珠,这股颜色似乎让我的大脑害怕。总之我冷静理智地把枪揣在口袋里,从二楼一跃而下——兄弟们哪!这点要感谢梅格太太,她担心自己年代老到近乎蒸汽时代运作的零件经不起大地的类似这番折腾,房子又矮又小只盖了两层。这倒是便宜了我,轻巧的像个小飞侠一样地翻了出去。我抓着枪,站在曼哈顿凌晨三点左右的路灯下探头探脑。

    
“乔治——乔治!”我大概在乱喊乱叫,活像个得了狂犬病的疯子——大概。“你在哪、你家在哪来着!”

    
“混账詹姆斯,”西街嘭得拉开一扇窗,门口的傻瓜风铃撞的叽里呱啦响。“大半夜你的脑袋是进了酸黄瓜三明治吗?”

    
“好兄弟,谢谢你!”我收起那幅看到了要吓死人的做派,又把枪别回我的裤腰,朝乔治家走去。结结实实的资本主义小洋楼,可让我爬上去的时候费了会劲。我一脚踩在了基督小天使的脑袋上,腾出手奋力往上伸。“抓住啊,别松手。”然后乔治把我扯上去,两脚着地,安全降落。我寻思着怎么和这个南方佬开口,那头红藻一样黏糊糊的短发让我见一次恶心一次。我摸着裤腰的枪身,讲述了今晚发生在梅格与詹姆斯别墅的那起谋杀案。

    
“它不过是只猫。”乔治耸耸肩,啃下半口黄油曲奇。“你杀它的理由?”

    
“因为它天杀的该死。”我眼珠轱辘一转,盯上了柜子里的枫糖饼干。掀开盖子往嘴里扔了一块,甜得有些腻。南方佬口味真奇怪。“每天喵喵喵地叫,真吵。”当然,这只是个举例。用放大镜来观察这只猫的生活,简直比我还混蛋。它浪费猫粮,浪费牛奶。舔舐手足恃宠而骄,连排泄物都要用猫砂遮遮掩掩,让人类卑微地跪下用铲子服侍它。老天,说不准还掉毛。一想到寄生虫在它的毛丛里嗡嗡跳动,我就愈发觉得将子弹上膛的决定简直是我人生最光辉的一步。

     
“你也一样,能闭上吃饼干的嘴了吗。”乔治吃饼干的声音严重地干扰到了我的思考,我拍了拍枪把,让他闭嘴。“好吗,闭嘴好吗?”他嘴里塞着高脂肪混合物的残渣,在臼齿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这个人形意识体——姑且称之为动物,正在和那只猫一样在我意识的某根线边缘磨爪子。

   
嘶嘶啦啦...嘶嘶...

     
我感觉我的血液像剧烈摇晃过后的可口可乐,碳酸嘭得一下就炸飞了瓶盖。于是我很干脆地掏出枪,对准他的第四根肋骨来了那么一下。他听到了梅格与詹姆斯别墅里的那起谋杀案,他没有反应、甚至把注意力放在那块黄油饼干上!无情无知的人类,乔治同样有罪!而我是拿着镰刀的制裁者,让这些浪费在人间的东西从哪来回哪去。

    
最后我把枪管抵在喉咙里,扣下扳机。呛了一鼻子青苹果味。
    
          
截止凌晨四点,我射出了三发子弹。
    
   

U may

*雷安
     
Attention:我流科幻,机器人第一人称。
有关希望、热枕的冬季故事。

Setting:星际背景,宇航员设定

Bgm:Excalibur
    

*
Summary:

“I will be the best astronaut
“我要当最棒的宇航员

The best of the best, I kid you not” 
而且要当全宇宙最棒的那个,我可不是说笑” 

His eyes sparkled   
他的双眼熠熠闪耀

like the galaxy has died his pupils
似有银河在瞳中燃烧 
     
      

     
00

   
「......」
    
「#ΔÇÆΘ%Ê@&#Ð%...??%яЙ」 
 
「......〈Received signal〉」 
   
「 Wake up signal -〈Hibernation  man〉...〈Anmicius〉」 
   
「Language system transformation.........」 
   
「正在执行机体启动......语言系统转换完毕。系统检测:硬件设施完好度90%,软体稳定,与主舰连接正常,冬眠者生理活动反应正常...启动权限认证通过。」 
   
... 
   
嘟嘟...第六次启动尝试成功。我接到安迷修博士的冬眠结束信号而被系统唤醒,更根据系统时间统计,本次冬眠的跨度为一百七十四年。 

自登舰以来,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沉睡”中度过。为了节约飞船上的资源,只有在故障排查测试与冬眠者苏醒时我才会被唤醒。我很高兴这次启动信号是由于安博士的冬眠结束,这意味着我又能为飞船持续工作数月。 

“早上好,博士!”我试着摇动金属手臂,看起来老伙计工作状态不错。 

“早上好,赫斯。”正在下楼的安博士朝我笑笑,披着薄毯拉开椅子坐下。 

  
01
   
冬眠者在刚刚苏醒的这段时间,身体各项机能仍处于恢复期。根据博士的喜好,我在飞船的食物中选择了热咖啡,这能更好的帮助他恢复体温。 

“当心温度,博士。”我把马克杯递到他面前,顺便递上了再生布——即使是卫生纸也是需要珍惜的资源。 

“谢谢你。”安博士接过,双手捧着杯壁小口啜饮着。像是想到些什么,他抬头对我说。“赫斯,现在到了冬季吗?” 

我答道:“是的。地球上正是12月左右。”飞船上的计时是在安博士执意要求下才更换成了地球公历制,对于宇宙航行来说,这种计时制实际上更加繁琐。或许因为来自地球,安博士在某些方面总是很坚持以往的习惯。 

“冬季了啊...”安博士怅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放下了马克杯。“地球方面的减速通讯有收到回复吗?” 

“没有,博士。”我调出通讯显示屏,放大以供他阅读。“这里只有您发出去的航行报告。” 

“是这样吗...”安博士将滑块拖动到底部,停留在最底层的那份白色文件上。 

“这是您最早发出的航行报告吗?”我询问道。在我的记忆中,地球方面似乎从未回复过博士发出的信号。 

“是的。”他点点头,点开了阅读键。 
   
... 

   
02        

「数据加载中...」 
  
...... 
   
「  致 地球联合军部  雷狮少将 

“探索者”号于八天前发射启程,根据目前的数据检测,飞船一切正常,无不良情况发生。飞行过程中本舰人员身体情况良好,实测各项人体数据附录于报告后。 

本舰将于半个月后驶入火星轨道,根据计算结果,地球方面会在一个月后接收到其表面影像的拍摄资料,请将相关数据转交给ESA以供天文研究使用。

 

根据休眠计划与条款,本人在飞船正常接入轨道后进入冬眠。初次冬眠的时间跨度为八年,在此期间的航行资料将由赫斯整理发送。   

另:地球已进入冬季,多喝热水,请注意保暖。 

2145年   11月   冬 

“探索者”号   舰长   安迷修」 
  
...... 
   
“有什么问题吗,博士?”我问道。安博士翻阅报告时的神色,就像他在遥望舷窗外的远空星云那样——眼中藏簇着我作为机器难以理解的一种怅然和释怀。 

安博士摇了摇头,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我端走了见底的马克杯,准备离开起居室去主舱交换资料。但是安博士叫住了我。 

“赫斯,你知道这次为什么会提前结束冬眠吗?”一般而言,安博士都是以整数来设置冬眠时间,但这偶尔的特例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 

“是身体机能的问题吗?”我有些担心。冬眠者的苏醒出现异常会是我的问题,照顾好博士是我的职责。“我会立刻帮您检查冬眠设备。”

 

“不是的。”安博士顿了顿,开口道:“我在飞船的探测系统中安装了提醒程序,如果发现了宜居星球,会强制停止我的冬眠。” 

“什么?”我非常意外,在“探索者”号航行近三百年后,第一次有这样的发现。 

根据原本的预测,我们将在半人马座α星附近寻找新的宜居地。人类对于三合星系统的预测和真实情况有所差距,直至我们略过半人马座的广阔星系,仍未有符合标准的行星出现在地图上。 

这或许并非坏事。就像安博士说的那样,宇宙广阔无边,地球不过是天宇一粟,人类不该只把目光倾注于4.2光年以内。 

星际移民的想法盘踞在人类脑海中数个世纪,这种希望就像指尖闪烁的光芒,看似触手可及,却需要跋涉远方去寻找。 

“感觉像是...‘梦想’成真吗。”安博士喃喃着,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星河在无声的世界中流淌着。 

在那个方向,有一颗星星正在闪烁。 

    
   
03
   
或许是热咖啡的作用使然,安博士的面色逐渐好转,话相比以往也更多起来。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他对我说着,从储存柜的小包中取出一张照片,放置在桌面上。 

“当然,博士。”我很高兴能有和博士交流的机会,格瑞教授在我脑中安装的情感芯片需要在与人交流中进行自我更新。 

看得出安博士很珍惜那张纸质照片。即使是放在地球上而言,纯纸质的东西同样少见。照片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细细包起,除了画面的微微泛黄,几乎没有损伤。 

那个年代的像素达不到如今的入微水平,不过也足够清晰——是一张合影,不大的画面中挤着两个研究生模样的青年:左侧穿着实验服的安迷修被黑发少年勾着肩膀,似是有些不情愿地面对镜头。眼里无奈的笑意却从眉宇间的缝隙里悄悄透出。 

黑发少年恣意地朝镜头笑着,那双紫罗兰眸子尤其好看,像是超新星爆炸迸发而出的火焰。透过复杂的射线群,我看到了他眼里跃动着的火热内核。 

那位少年我并不认识,仅有的资料库中也并没有出现过他的影像。我歪头询问道:“这位是?” 

“雷狮,我的同学。”安博士揉揉脑袋,小心地拿起那张照片。“现在是军部的少将了。” 

我点点头,颈部机械零件随着点头的动作发出咯哒的声音。 

我记得每封航行报告的封首,总会出现这位少将的名字。 

    

03
   
安博士的讲述还在继续。 

“这张是我们念书的时候拍的。”安博士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胶布的边缘已经有些粘合不住。“那会我们在美国读书,有时候,遇见或许是命中注定的巧合吧。” 

他轻笑一声。“我是被教授拐到天体物理系来的。”他的手指顺着色彩的边缘移动到了雷狮少将的脸侧。“至于雷狮,听说是不想听他父亲的安排才选的这个专业。很小孩子气吧?” 

安博士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眼睛里闪烁着无数个细小的光芒——就像我曾经见过的昴宿星团那样。 

我想,雷狮少将对他而言一定是很特别的人吧。 

“不过他也挺有天赋的,成绩和研究都能做到很出色的地步。这张是我们去参加学术讨论会,那时候我和他在Science上共同发表了一篇论文,还挺有成就感的。”安博士撑着脸,回忆着过往的生活让他言语间不自觉地带着轻快。 

“虽然是那么说,不过也不是那样。”他稍事停顿,放下了手中的照片。“有时候我想,人做出选择的时候,冥冥之中总会走上最开始设想的那条路。”

“雷狮是那种只会随着自己的想法去行事的人,可他并不莽撞。后来我问过他,是不是真的和父亲有关。” 

“他说不是。”安博士突然笑了,我看着他那双温柔好看的眼睛,静静等待着他的下半句话。“就算到了现在,我还记得当年他说的那句话。”

 

“雷狮少将说了什么?”我开口,想要紧跟着去追寻这个故事的结局。 

“ ‘为了梦想,安迷修。’ ” 

“ ‘老顽固的想法真是逊毙了。谁要去接什么乱七八糟的担子。’ ” 

安博士说着,嘴角微微扬起。 

“他对我说,” 

“ ‘我会成为最棒的宇航员,而且是全宇宙最棒的那个。’ ”

他的双眼熠熠生辉,就像有银河在瞳中燃烧。 

     

04
    
同样的,我清楚地听见博士说道: 

“我也一样。” 

     
05
   
...
      
“可似乎...雷狮少将并没有完成他的梦想。”我斟酌着开口,并意识到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莎翁的戏剧五幕中同样充满波折,更何况是人生这样漫长的诗篇。 

“......” 

“或许吧。”短暂的沉默过后,安博士没有再继续这个故事的下半段。 

作为以执行工作任务为首要目的的机器人,我的情感芯片中并没有设置好奇心这项属于人类的情绪。 

我没有再继续追问,但我隐隐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应该被错过。

 
  
    
06
    
三个月后,我们接近了目的地。 

这颗茫茫宇宙之中并不起眼的行星,静静地躺在波江座偏角的星海丝绒中,就像一颗等待被新世界擦拭光泽的珠宝。 

人类这条追寻希望的朝圣之路跨越了近20光年的距离,当那颗绿色的行星图标闪动在地图上时,我联想到哥伦布抛起风帆、攀上桅杆,透过粼粼的海面波光望向新大陆时的景象。 

——这或许,就是人类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探索者”号的搭载舱中储存着地球上大部分动植物的冷藏生命细胞。如果找到了宜居地,根据原有的航行计划,会使用孵化和部分克隆技术来改善星球环境,直至适宜人类居住。 

这段时间我和安博士非常忙碌。我们孵化了部分冷藏胚胎,并朝这颗星球发射了数个近距离探测器,希望能够获得更加详细的数据进行分析对比。 

幸运的是,诺亚方舟的神话真的存在。波江座ε星所构成的单星系统中,我们在三个环带的间隙里发现了新的行星。这意味着这颗和太阳及其相似的恒星周围,存在宜居星球的可能性大大提升。 

我们航行的终点,锁定在那颗和地球各组分大致相似的行星上。在标准的行星命名制下,它被称作波江座ε星e。但安博士给它取了一个新名字——Natal  纳塔尔。 

这颗年轻的星球被在赋予这个名字的同时,也成为人类文明再难割舍的第二故乡。 

我想,这是否会是一次全然不同的新生呢? 

    
07
   
最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们种下的第一批种子冒出了绿芽。 

我感到兴奋,登舰以来,除了安博士以外,我并没有接触过其他的地球生命。在玻璃舱外观察幼苗时,我深深地被那片充满生命力的嫩叶震撼着。

 

生命无疑是脆弱的,但希望和热枕让他们始终充满韧劲,一往无前地向上生长、迈进。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摧毁这种足以被称之为奇迹的力量——即使是孕育人类的自然,也仅仅只能将他们逐出地球。因为生命本身无法被否定,既然如此,那便不能轻易抹去其存在的意义。 人类能够从懵懂无知的幼年逐渐成长和探索,睁大双眼看向充满未知的宇宙。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命的自我延续。个体的生命或许终将燃尽,但这一切都将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在玻璃舱的一侧,我注意到一盆被细心照料过的盆栽。我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园艺技能训练,很显然它出自安博士之手。 

我慢慢的靠近,尽量不让零件发出的声响干扰到这些小小精灵。在盆栽的一角,并没有像其他植物那样标注上对应的学名。 

“这是雏菊,小心些。”安博士走近,目光落在玻璃窗内部的盆栽上,无声地抚摸着那些白色的小小花苞。 

“雏菊?”我搜索了资料库,第一批种子的序列号中并没有这种植物的出现。 

“是我提前解冻的,不必担心。”安博士说道。“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种子。” 

“这种植物对于温度的要求并不太适合现在的纳塔尔。”他顿了顿,随即嘴角划出一个微笑。“或许是我的私心吧。”

 

“纳塔尔的平原地带如果有了这些小花,一定会很好看。” 

我点点头,我也很想看到这些小花出现在平原上的样子。即使他们现在只是绒球状的花苞,却也足以让人保持期待。 

“我以前还挺喜欢这种花的,总会在实验室养上几盆。”安博士的目光黯淡了些“不过后来在航空基地就很少看到了,还挺想念的。” 

“航空基地?”我询问道。 

根据我的资料库记载,自从进入智能时代以后,人类将更多的精力放在生活的智能机械化上。随着机器人的普遍使用,人类对外探索的热情有所减少。 

地球上的大部分航空局为了利用日渐减少的资源纷纷合并,在场地与资金的双重压力下不得不拆除或者废弃大部分航空基地。在博士生活的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很少出现的名词了。 

至于宇航员的梦想,在那时或许真的可能只是个梦。 

“是的。”我察觉到他的声音里略微泛着苦涩。“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还能出现在这艘飞船上吧。” 

“这都...和雷狮有关。” 

   

08
   
“那时候在航空领域投入的资源很少,甚至可以说和其它东西比起来算是微不足道了。”他苦笑着,无奈地摇头。 

“地球上的国家走向联合之后,联盟的官方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提出明确解决的方案。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只在乎权力,压根没想过去新的领域发展。” 

“明明...明明有能造出恒星际飞船的能力,却在各种条款的压迫中迟迟走不出下一步。” 

我看的出安博士眼中的痛苦,对于科研人员来说,这无异于盖在他们头顶的天花板,让他们无力去追寻那无边星海。 

“...虽然地球上对于星际移民的想法并没有放弃的打算,可是少数人总能代替大部分人做出决定。” 

“那...”我隐约的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即使是每个人都不希望的那样。

 

“每年能够被选拔进入基地的人很少,就算如此,也几乎没有什么机会真正迈出那一步。” 

“但雷狮不一样,他的确做到了...但迈出那一步的却不是他自己。” 

安博士的眼角略微有些泛红,我看见他的眸子里有些水光在闪烁。

“我们尝试过很多次,递交报告、去和上级对峙,甚至抗议游行,这都没有用。” 

“我在想,是否还要坚持下去的时候,雷狮离开了基地。有段时间我再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他加入了军部?”我记得雷狮少将的头衔。 

“是的...他换了一种方式。他成为了少数人,真正改变了现状。但是。”

 

“每个人都有了去瞭望宇宙的权利,除了他自己。” 

安博士低下了头,打开玻璃防护罩,取出了那盆小小的雏菊。 

“之后就像你所知道的那样。我并没有冬眠去到一个支持远航技术的时代,而是在那个时候苦苦支撑着,直到我接到雷狮的消息,听到新的条例政策。” 

“再然后,为了完成我们的梦想,我加入了探索计划。” 

安博士转过身来,朝我笑笑。我看见雏菊的叶片上有些晶莹的液滴,在叶尖上颤颤地挂着。 

“现在发现了纳塔尔,也算是...” 

“梦想成真。” 

   

09
   
......
   
「〈Successful Landing〉 」

「开舱准备,正在执行外部环境检测。」  
    
「大气组分构成:氮气75.6%,氧气22.1%,氩气0.84%,少量二氧化碳、水蒸气、稀有气体...」 
   
「检测完毕,该星大气成分可供正常呼吸。复述,该星大气成分可供正常呼吸。」
      
「〈Opening instruction〉」 
    
「舱门打开中,气压平衡指数正在调整。20%...37%...45%.........98%...」 

   
当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到100%的时候,按钮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绿色。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按钮亮起。   

我听见身旁的安博士长呼出一口气。他说,“赫斯。” 

我答道:“我准备好了,博士。”

“我也是。”安博士轻笑,穿着有些笨拙的宇航服挪动手臂,按下了舱门的开启按钮。 

“咔擦“声过后,扇形的柱锁逐渐收拢,舱门向左侧缓慢开启。我静静地呆在柱状止滑坡前,胸前的指示灯在固定的频率间闪烁。 

我期待着见到纳塔尔的第一幕。 
   
......
   
那是一抹蓝绿色——自右端的条状缝隙中蹦入,很快盈满了整片眼前空间。...不、准确来说,是在外部的广阔平原上,都覆着着这样的奇异景象。

 

安博士扶着通道边沿的扶手慢慢向下移动。我紧跟在后,怀着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心情去探索纳塔尔的这片新大陆。 

假如说培育室内的幼苗是生命宛如萤火般绽放的点点光芒,那么这里——由脚下无尽地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宇宙间闪烁不定的星芒在这片宇宙偏隅汇聚成生命的奇迹。 

我感觉到我的情绪处理区域翻腾起了一股巨大的数据波动。我并没有人类那样的泪腺器官,无法用热泪盈眶这样的词语来表达我的感觉。 

我侧头看向安博士,他摘下了头套,在纳塔尔的晚风中静静地看着落日的余晖扯过长长的光弧,横曳过天穹。 

然后他侧过头,对我说道:“赫斯,把雏菊拿出来吧。” 

我点点头,在胸口的小型储纳盒中取出了那盆白色的小精灵。它的花苞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花期将近。最终它会在纳塔尔的土地上,朝着初升的太阳舒展花蕊,迎来生命中最美的时刻。 

安博士小心地将它从盆栽中移出,在蓝绿色的草叶间寻找到一处小土包,轻轻地栽下。白色的花苞在风中摇着,随即凭着风的浮动舒展开嫩叶。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 

“来年温度暖和的时候,这里说不定会遍布白色的小花。” 

安博士抚摸着羽毛般的花瓣,风在他的指尖颤动。 

   

10
   
之后的几天里,我们把培育室里的幼芽栽种在纳塔尔的平原上。根据进一步的实地勘测,我们根据这里的山地和丘陵地形选择了下一批的解冻植物。 

前期的大部分准备事宜已经结束,树种的生长过程过于漫长,安博士和我商量过后,决定再度进入冬眠。 

“赫斯,准备最后一封航行报告吧。”安博士对我说道。 

“好的。”我回答,我已经向地球方面发送生命信号,并整理了各项关于纳塔尔的数据资料。等到人类的第二舰队到来之时,他们一定能凭借更加先进的技术来改善这片新的家园。 

“需要我帮您设置接受地址吗?” 

“不用,只需要把数据资料附在联盟的宜居地报告书上就好。” 

“剩下的内容,”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和煦的笑。

“仅仅是安迷修给雷狮的。” 

   
11
   
在完成最后一封航行报告后,安博士并没有输入相应的接受地址。那封航行报告静静地躺在我的储存芯片中,等待他的收件人来翻阅。 

在安博士进入冬眠后,我在纳塔尔的小型基地中同样进入了休眠状态。

 

或许安博士和我想的一样,在未来的某天,终会有人踏上这片新的土地。

 

完成整个人类、或是属于两个人的梦想。 
   

......
       
...    
            

∞?
   
......
   
「#ΔÇÆΘ%Ê@&#Ð%...??%яЙ」
    
「嘟嘟...接受到未知信号,正在进行机体识别,正在进行机体识别。」
    
「...??」
   
「认证通过,正在加载数据...」
    
「Loading...」
   
......
   
「致  雷狮 
   
很高兴你来到纳塔尔!...是的,这是我给这颗星球取的名字。或许你已经从基地的报告书上知道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基地的冬眠舱中沉睡。这段航行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冬眠中度过的,不然我就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或者只能呆在小盒子里在宇宙中流浪了吧。 

按照地球上的说法,我可能快三百多岁了。但在冬眠中身体机能只会维持在很低的消耗水平,准确来说,我只有三十二岁。不必担心,你肯定会认出我的。 

波江座的ε星系统和我们的太阳系太像了,总让我想到远在数十光年以外的故乡。这趟航行匆忙得像一场流浪,又像是一场希望的朝圣之旅。我甚至感觉有些不真实,梦想对于你我而言,距离是如此的相差甚远。 

时而我想,希望和梦想,本质上是同一类东西。只要那颗年轻的心不死,我们会始终热泪盈眶地去追寻,将它握在手中。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能看到这封信,但我还是写下,等待你看到它的那一天,并祝贺你,梦想成真。 

晚安,致以冬季最赤诚的吻。 

2146年   2月   冬

安迷修」 

   
    
————————————
*Natal  纳塔尔:1497年达·伽马进入了欧洲航海记录中的空白区域,并将这片区域命名为“Natal”,葡语为耶诞节,同样可译为新生。

**U may - 梦(yu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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